【溫度】之其一‧祈荒亦祈良

　　記憶裡有過這樣的人們。
　
　　少女總是這樣，生疏的生疏的，分明關懷卻強做不知的模樣，生硬的，像是拍打卻溫柔的不可思議，觸碰自己的頭的手。
　　也有過一個男人，由最初恐怖的印象到發覺明明擁有如此傷人的能力卻總是為己所傷，在那背後有的是怎麼樣體貼的心意，被拒絕碰觸好多次的自己卻總是被他僵冷的拍頭安慰。

　　被米勒摸著頭安慰的時候猛然浮現的那兩人，有著和米勒一樣寬慰自己心靈的手心。儘管表現出來的模樣總是跟溫柔跟體貼那麼絕緣，被碰觸的夕顏卻很清楚他們擁有的都是怎麼樣的心意。
　　只是不欲人知，只是不善言詞。
　　跟米勒呈現出來安詳穩定的氛圍不一樣。
　　完全不一樣。
   
✤　✤　✤
   
　　他記得自己在他們懷裡哭得聲嘶力竭。
　　記得他們手心跟懷抱裡的透析過來源源不絕的寬慰。
　　像是久旱的大地吸收了因雨氾濫的河水而成育種的苗床，像是乾涸的旱地終於迎來久違的淋漓撫平裂土。

✤　✤　✤

 
　　夕顏呆坐在花海裡，周身已是光禿一片。
　　——這樣說不盡然正確，因為他身邊其實佈滿新鮮的花屍，就像出自他採摘又丟棄。
　　事實也是如此。

　　做了巧克力甜品後就跑來這裡糟蹋這些花，幾乎成了因果關係，又像是例行公事那樣隔三差五就要上演一回。
　　無關意願，他就是會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又把整個廚房沾滿巧克力的氣味。然後難以忍受那樣甜苦的氣息就會往郊外往花海往森林跑；不是像現在一樣糟蹋這些無辜的花，就是失魂落魄的把自己摔個狗吃屎。
　　而那造就了他在森林裡跟薄荷點的相遇，也造就了他在水池裡被米勒相救的機緣。

　　對於這點，他想他不是不感謝的。

　　假如那只是因緣的起頭的話，或許該是要去感謝的。
　　只是又怎麼能真心的，高興得起來呢。

✤　✤　✤

　　他想起了某些事，差點傷害了修也。
　　他想起來自己其實在某個時間點之前，是看不見的。
　　想起來曾經他的視界，是一片色彩斑斕的情緒組織起來的物體輪廓，劃分著生物死物，劃分著金木水火氣電塑膠，曾經細微的連飄散在空氣粒子中的情緒都生動彷彿可以「看見」。
　　想起來他曾經待過一個，以對「生」的慾望不斷堆疊，被殺意和仇恨的畫筆沾染鮮血塗抹的世界。他不知道在那個世界打滾了多久，驚慌和害怕毫無作用，那裏的人多半凶暴無情。
　　慢慢的他自己也變得失去控制

　　他殺過人，在那個世界裡只是生存必須的條件，就像是呼吸。
　　痛苦的呼吸。

　　做了惡夢的恍惚令他毫無所覺的差點傷害了主動示好的修也。
　　難以遏止的自我嫌惡滅頂而來的同時他也知道，那樣的噩夢根本就不是噩夢，否則他不會記的如此清晰這隻手假如不是砸在石磚上而是砸在對方臉上，那那人的骨骼會發出怎麼樣的聲音肌肉會怎麼樣不住抽搐顫抖。
　　真的出手攻擊了修也他才知道，他是真的殺過人。
　　這個身體都還記得。
　　不是猜想而已。

　　所以他才會這麼的，喜歡人體。
　　喜歡人身上肌膚的溫度。

　　不習慣也不喜歡被人主動碰觸，那是因為一但被碰觸就有被殺掉的危險；曾經看不見的自己才會每次每次，在陌生的碰觸下總是反應過大。

　　他害怕被殺，他想活，就只能殺。
　　喜歡肌膚的溫度，卻害怕被人碰觸。

✤　✤　✤

　　那個懷抱的溫度，那個觸碰的手勁，晦澀不肯多言一句的善意和溫柔。
　　那曾是解救他令他感覺活著仍然美好的一切。
　　即便未曾付出言語。

　　就好像那一長串的廢話以後請求修也為自己燉煮的那一鍋湯。
　　燙手，卻暖心。

✤　✤　✤

　　他還是討厭自己，討厭那個說著漂亮話實則汙穢不堪的模樣。
　　但他還是很想知道，不論如何都不想放棄思考。
　　自己堅持做這麼多巧克力的緣由也好，自己依賴這片車矢菊的理由也好，為什麼能被那些溫柔的人喜歡著的原因也罷，為什麼總是如此自然地說出那些漂亮話的成因也罷——關於此生的一切，他都還是想要知道。

　　所以，他也只能莫可奈何的。
　　一次又一次的，在巧克力苦甜的氣息裡窒息，在花海裡鬱塞的芬芳裡溺斃。
　　喜歡著人類卻又恐懼被人接觸。

　　那樣灼人的溫度。



FIN.